1999年。

这一年对中国来说,是一个转折点。
不是说经济上的。
是说人的。
那一年,中国出国留学的总人数第一次突破了七万。
七万个年轻人,背着包,离开了家。
他们去的地方各不相同。
美国最多。
英国其次。
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也有不少。
但英国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因为英国的学制短。
硕士一年就能读完。
对于那些家里条件一般、想尽快拿个文凭回来的人来说,英国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郑州那年出去的留学生,有不少去了英国。
宋扬就是其中一个。
他十九岁。
刚高中毕业。
家里不算穷,但也绝对不富裕。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能凑出来的钱,也就够他在国外撑一年。
他妈妈送他到新郑机场的时候,天还没亮。
凌晨四点多。
郑州的冬天很冷。
机场大厅里人不多。
他妈妈帮他整了整衣领。
什么都没说。
他上了飞机。
飞了十几个小时。
到伦敦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早上。
天是灰的。
跟郑州不一样。
郑州的天再灰,也有个太阳的影子。
伦敦的天,是真的灰。
从头灰到尾。
他到了之后,先去了同学那里。
两个人租了一间房。
在伦敦东部。
一个很老的社区。
街上有很多涂鸦。
房间小得可怜。
一张单人床。
一个衣柜。
一张桌子。
没了。
两个人轮流睡床。
另一个铺个毯子睡地上。
伦敦的冬天,地上很冷。
暖气是有的。
但那种老房子的暖气,跟没有差不多。
宋扬那时候一天的饭钱控制在两英镑以内。
两英镑。
1999年的两英镑,大概折合人民币二十多块。
在伦敦,二十多块能干什么。
一个三明治。
一杯咖啡。
或者一碗最便宜的泡面。
他大部分时候吃泡面。
偶尔去中国城买点调料,自己做。
但做饭要用厨房。
他们那个房子的厨房是公用的。
在走廊尽头。
很脏。
他不太愿意用。
第三天。
他要去伦敦东边找房子。
他想找个离学校近一点的。
学校在伦敦东边。
他上了地铁。
坐错了方向。
一路坐到了西郊。
车窗外是泰晤士河。
河面很宽。
水是灰绿色的。
河上有船在走。
他下了车。
站在站台上。
不知道该往哪走。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叫汉斯
金发已经有些发白了。
眼睛是蓝色的。
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
手里拎着两个很重的塑料袋。
走路的时候身体在晃。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拎不动了。
汉斯那年六十六岁。
1933年出生。
瑞士人。
这个人的前半辈子,可以写成一本书。
而且是那种很苦的书。
汉斯三岁的时候,亲生母亲就去世了。
那个年代,一个三岁的孩子失去母亲,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人管你了。
意味着你得自己活。
后来父亲再娶。
继母对他很不好。
具体怎么个不好法,外人很难知道全部。
但结果是,这个孩子很小就被赶出了家门。
三四岁。
在瑞士。
冬天。
一个小孩,在街上。
这要是放在今天,任何一个社会福利机构都会立刻介入。
警察会来。
社工会来。
孩子会被带走,送到寄养家庭。
但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到四十年代初的欧洲。
战争的阴影笼罩着一切。
整个大陆都在动荡。
没有人顾得上一个孤儿。
汉斯就这么活了下来。
靠自己。
他后来做过很多工作。
卖过东西。
开过酒吧。
在欧洲各国之间来回跑。
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
他都待过。
年轻的时候,他到了英国。
在英国皇家歌剧院当秘书。
英国皇家歌剧院。
全称The Royal Opera House。
在伦敦考文特花园。
1732年就有了。
是全世界最顶级的歌剧院之一。
每年演出季,全世界最好的歌唱家、指挥家、乐团,都在那里登台。
能在那里工作,说明汉斯这个人有本事。
他不是那种只会做体力活的人。
他懂语言。
懂文化。
懂人。
他在歌剧院干了很多年。
从年轻干到退休。
但他这辈子没有结过婚。
没有孩子。
退休之后,一个人住在泰晤士河边的一间小公寓里。
四十平方米。
一室一厅。
身边没有任何人。
直到宋扬出现。
那天在地铁站台,汉斯坐到了宋扬旁边。
一个外国人,主动跟一个中国男孩搭话。
这在1999年的伦敦,不常见。
那时候大部分英国人对中国的了解非常有限。
他们知道中国很大。
知道有长城。
知道有熊猫。
知道有功夫。
但也就这些了。
再多的,他们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汉斯不一样。
他对东方的事情有一种说不清的兴趣。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漂泊的人。
见过太多不同的人。
所以对不同的文化,他不排斥。
反而很好奇。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汉斯让宋扬帮他把东西拎回家。
宋扬本来也没事。
就跟着去了。
到了才知道,汉斯住在泰晤士河边。
河对岸是植物园。
环境确实不错。
但房子很小。
四十平方米。
家具很旧。
但擦得很干净。
厨房里几乎没有食材。
汉斯平时就吃面包。
拌点酱料。
偶尔煮个土豆。
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
就这么过日子。
宋扬看了一眼厨房。
什么都没说。
他走进去。
用汉斯仅有的那点东西,做了几道菜。
西红柿炒鸡蛋。
醋溜土豆丝。
一个汤。
汉斯吃完之后,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后来汉斯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宋扬不用再找房子了。
直接搬过来住。
不收房租。
这句话的分量,宋扬心里清楚。
1999年的伦敦,一个留学生一个月的房租,可能就要五六百英镑。
那时候的汇率,一英镑大概折合人民币十三四块。
五六百英镑,就是七八千块人民币。
对于一个家里一年只能凑出几万块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汉斯说不收。
那就是真的不收。
四十平方米里的八年
宋扬搬进了那间四十平方米的公寓。
两张床并排摆着。
一张是汉斯的。
一张是宋扬的。
中间隔了不到半米。
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从这一天开始,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过上了同一种生活。
汉斯每天早上起来,先泡一杯咖啡。
然后看报纸。
看完报纸,带宋扬去学校。
帮他找兼职。
教他英语。
汉斯的英语很好。
不是那种学校里教出来的好。
是在生活里泡了几十年的好。
他说话的时候带一点瑞士口音。
有些单词的发音跟标准英语不一样。
但宋扬听得懂。
听不懂的,汉斯会换个说法。
他很有耐心。
宋扬呢,负责做饭。
负责洗衣服。
负责收拾屋子。
他做的中国菜,成了汉斯每天最期待的事。
汉斯有个毛病。
他喝酒。
而且喝得很凶。
年轻的时候就喝。
在歌剧院工作的时候也喝。
退休之后更喝。
因为没事干。
因为一个人。
他经常喝到半夜。
喝完了就摔。
有一次摔破了额头。
去医院缝了四针。
是宋扬送他去的。
还有一次摔断了手腕。
也是宋扬。
宋扬开始劝他戒酒。
不是那种很严厉的劝。
不是说你再喝我就不管你了。
不是那种。
是每次汉斯喝完,他就坐在旁边。
不说话。
也不走。
就坐着。
看着他。
汉斯一开始不理他。
该喝喝。
后来慢慢地,喝得少了。
从每天喝,变成隔天喝。
从隔天喝,变成一周喝一次。
再后来,就不喝了。
一个喝了几十年酒的人。
就这么戒了。
这里面有多少个夜晚的陪伴。
有多少次坐在旁边不说话。
有多少次把摔在地上的汉斯扶起来。
只有宋扬自己知道。
汉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宋扬。
他知道宋扬没钱。
但他不直接给。
他觉得直接给钱,宋扬不会要。
年轻人要面子。
所以他帮宋扬找了一份麦当劳的工作。
在伦敦,麦当劳是很多留学生的第一份工作。
时薪不高。
但稳定。
而且能锻炼英语。
汉斯找这份工作的时候,没跟宋扬说是自己帮的忙。
他就说,听说那边在招人,你去试试。
宋扬去了。
被录用了。
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其实不是。
是汉斯在背后帮了他。
2002年的那场车祸
2002年出了一件大事。
宋扬在路上被一辆巴士撞了。
那天他在等红绿灯。
一辆巴士没刹住。
直接撞了上来。
宋扬被撞飞了几米。
右臂骨折。
掉了三颗牙。
满脸是血。
路人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了。
把他送到了医院。
汉斯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
他立刻出了门。
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
打车到了医院。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事。
办住院手续。
找医生。
联系保险公司。
找律师。
这些事,宋扬当时躺在病床上,根本做不了。
全是汉斯在跑。
他的英语好。
他懂流程。
他知道该找谁。
该说什么。
后来还打了官司。
在英国,被车辆撞伤之后的索赔,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不是你被撞了,对方就直接赔钱。
不是这样的。
你要收集证据。
你要找律师。
你要上法庭。
你要等判决。
整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月。
也可能持续几年。
宋扬这个案子,持续了三年。
三年里,汉斯一直在跟进。
他去律师事务所。
他去法院。
他跟保险公司交涉。
他跟对方的律师交涉。
很多人在这种官司里会选择放弃。
因为太麻烦了。
因为耗不起。
因为看不到尽头。
但汉斯没放弃。
他跟宋扬说,这事他来处理。
最后宋扬拿到了赔偿。
这笔钱不算多。
但如果没有汉斯,他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子
1999年到2007年。
整整八年。
宋扬从十九岁变成了二十七岁。
汉斯从六十六岁变成了七十四岁。
两个人在那间四十平方米的公寓里,度过了将近三千个日子。
说他们是亲人。
不是比喻。
是事实。
2007年。
宋扬的留学签证到期了。
他得回国。
家里在等他。
工作在等他。
生活在等他。
他走的那天,汉斯没说什么。
宋扬也没说什么。
有些告别,不需要语言。
你知道你会回来。
或者你知道你不会回来。
但你说不出口。
每天三四个电话
宋扬回了郑州。
进了一家医院工作。
日子恢复了正常。
上班。
下班。
吃饭。
睡觉。
但汉斯的日子,不正常了。
那间公寓突然变得很空。
四十平方米,以前觉得挤。
现在觉得大。
大得让人发慌。
汉斯开始每天给宋扬打电话。
早上打。
中午打。
晚上打。
有时候一天打三四个。
宋扬那时候已经上班了。
他妈妈在家。
宋妈妈不懂英语。
一个字都不懂。
但每次汉斯打来,宋妈妈都会立刻拨儿子的电话。
然后把两部电话放在一起。
汉斯说英语。
宋妈妈说中文。
谁也听不懂谁。
但两个人就这么聊。
汉斯说他今天吃了面包。
宋妈妈说家里的狗又胖了。
完全对不上。
但两个人都很开心。
这种通话方式,持续了很长时间。
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个小时。
宋扬从来没觉得奇怪。
因为在他心里,汉斯就是家人。
家人之间的通话,不需要听懂每一个字。
你知道对方在就行了。
汉斯又开始喝酒了。
一个人的时候,他控制不住。
没有人在旁边坐着了。
没有人陪着了。
酒瓶子又出现在了桌上。
这次没人劝他了。
2008年,汉斯倒下了
2008年。
汉斯被查出了股骨头坏死。
这是一种很严重的骨病。
股骨头在大腿骨的最上端。
是一个球形的结构。
它连接着大腿和骨盆。
人能走路、能跑、能跳,全靠它。
一旦它坏死了,血液供应中断。
骨头开始塌陷。
人就站不起来了。
在英国,治疗这种病需要做关节置换手术。
把坏死的股骨头拿掉。
换一个人工的进去。
这是个大手术。
但英国的NHS,也就是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慢。
非常慢。
NHS是免费的。
所有英国居民都能享受。
但免费的代价就是等待。
非紧急手术的等待时间,经常是几个月。
严重的,要等一年甚至更久。
汉斯排不上。
他的病情在恶化。
他只能躺在床上。
等着。
等着等着,人就瘫痪了。
一个曾经在欧洲各地跑过的人。
一个在皇家歌剧院工作过的人。
现在躺在床上。
哪儿也去不了。
宋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汉斯接到中国来。
不是商量。
是决定。
2008年夏天。
宋扬飞到了伦敦。
他在希思罗机场接到了汉斯。
那一刻,宋扬愣住了。
几个月不见。
汉斯瘦了二十多斤。
原来就不高的个子,现在看起来更小了。
脸上的肉凹了进去。
颧骨突出来了。
眼睛也没什么光。
宋扬没说话。
他接过汉斯的行李。
扶着他上了车。
到了郑州。
直接进了医院。
股骨头置换手术。
加上住院费、护理费、药费。
一共花了六万多块。
2008年的六万多块。
不是小数目。
那时候郑州的房价,也就三四千一平。
六万多块,差不多能买二十平米。
宋扬那时候刚工作没几年。
积蓄不多。
但他没犹豫。
留下来
手术做完之后,汉斯慢慢能下地了。
能下地之后,有一个问题。
回去,还是留下。
汉斯选了留下。
一个在英国活了大半辈子的人。
一个没有任何中国血缘的人。
选择留在中国。
不是因为中国的医疗条件比英国好。
说实话,在骨科这个领域,英国的水平不比中国差。
是因为在这里,有人给他做饭。
有人陪他说话。
有人在他摔倒的时候扶他。
有人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接电话。
有人在他腿疼的时候给他揉。
这种东西。
英国给不了。
瑞士也给不了。
只有这里有。
宋扬尊重了他的选择。
但这个选择,意味着宋扬要改变自己的生活。
很大的改变。
他从医院辞了职。
调到了一所卫校去教书。
收入少了。
但时间多了。
时间多了,才能照顾汉斯。
他还贷了一笔款。
买了一套电梯房。
郑州那几年房价涨得快。
2008年之后,一路往上走。
但他还是买了。
因为汉斯的腿不好。
爬楼梯太费劲。
最大的那间卧室,给了汉斯。
宋扬自己和妻子住小的那间。
宋扬的爸爸。
一个在郑州生活了一辈子的人。
开始学着喝咖啡。
家里常备刀叉。
这些都是为了汉斯。
老爷子一开始不习惯。
喝了一口咖啡,皱了半天眉头。
但他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为了谁。
宋扬的妈妈。
给汉斯办了一张按摩卡。
汉斯的腿经常疼。
股骨头置换之后,需要定期做理疗。
不做的话,关节会僵硬。
人会更难受。
宋妈妈每次都陪着去。
她不会说英语。
但她会笑。
汉斯看得懂那个笑。
家里还养了一条狗。
是宋妈妈买的。
一条土狗。
不值钱。
但很乖。
说是给汉斯作伴。
汉斯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狗跑来跑去。
有时候会笑。
那种笑,是很久没有过的。
宋扬的妻子是个护士。
她是在宋扬回国之后认识的。
结婚之后,照顾汉斯这件事,基本上就落在了她身上。
换药。
量血压。
陪着去医院。
推着轮椅去晒太阳。
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不是那种忍着不说的没抱怨。
是真的没觉得这是个负担。
儿子出生了
2009年。
宋扬的儿子出生了。
汉斯高兴得不行。
他开始教孩子说英语。
虽然他的发音带着很重的瑞士口音。
但孩子爱听。
觉得这个老外说话很好玩。
小区里的其他孩子也喜欢围着他。
因为这个老外会说好几种语言。
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
他都会一点。
虽然都不太标准。
但对于小区里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很厉害了。
汉斯还在郑州的武术节上当过翻译。
郑州是武术之乡。
少林寺就在旁边。
每年都有武术节。
来的都是各地的武术爱好者。
有中国的。
也有外国的。
汉斯站在旁边,帮着翻译。
一个瑞士人。
在中国的武术节上做翻译。
这事说出去,很多人不信。
但他做得很认真。
他虽然不懂武术。
但他懂人。
他知道怎么把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语言。
让两边都听得懂。
2010年,汉斯又倒下了
2010年。
汉斯出了一次大事。
急性脊髓炎。
这个病来得非常突然。
前一天还好好的。
还在教孩子说英语。
还在跟狗玩。
第二天早上,汉斯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脖子以下。
完全瘫痪。
人是清醒的。
眼睛能看。
耳朵能听。
但身体不听使唤。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一次。
两次。
三次。
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
让家属做好准备。
周围的人都劝宋扬。
说算了吧。
一个外国人。
都八十岁了。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没有中国的医保。
治疗费用全是你出。
你图什么呢。
但宋扬没松口。
他跟妻子说,继续治。
他和家里人轮班守在医院。
白天他守。
晚上妻子守。
周末爸妈来换。
整整两个月。
六十多天。
汉斯竟然挺过来了。
医生说这是奇迹。
但奇迹这两个字背后。
是两个月没日没夜的护理。
是无数次翻身。
防止褥疮。
是无数次擦洗。
保持清洁。
是无数次喂饭。
一口一口地喂。
是无数个睡在医院走廊里的夜晚。
绿卡,办不下来
汉斯康复之后,新的问题来了。
他的中国签证快到期了。
中国的居留签证。
最长有效期是五年。
汉斯来中国的时候,签证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而他在英国的永居权,早就没了。
他把英国的房子退了。
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中国。
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去了。
如果被遣返。
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
没有亲人。
没有钱。
什么都没有。
宋扬想给他办中国绿卡。
中国绿卡。
学名叫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
2004年才开始正式受理。
在那之前,想都别想。
这个东西的门槛非常高。
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
要么你在中国有直系亲属。
配偶、父母、子女。
要么你对中国有重大贡献。
在科技、教育、经济等领域做出过突出贡献。
汉斯两条都不太够得上。
他在中国没有直系亲属。
他的贡献也很难量化。
他教孩子说英语。
这算贡献吗。
他在武术节上当翻译。
这算贡献吗。
也许算。
也许不算。
但政策不看也许。
政策看的是材料。
是文件。
是章。
宋扬跑了很多趟。
大使馆。
公安局。
外事办。
材料交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都说在审核。
每次都没有结果。
他不是没努力。
他是真的努力了。
但有些门。
不是你努力就能推开的。
2013年12月,汉斯走了
2013年12月。
汉斯走了。
心脏衰竭。
很突然。
前一天还在跟宋扬的儿子玩。
还在笑。
第二天早上。
人就没了。
享年八十一岁。
宋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
他放下课本。
走出了教室。
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请了假。
回到家。
在客厅坐了一整个下午。
什么都没干。
就坐着。
汉斯去世之后。
瑞士驻华大使馆派了人来。
他们协助处理了后事。
按照汉斯生前的遗愿。
他被安葬在了中国。
不是英国。
不是瑞士。
是中国。
是郑州。
是那片他生活了五年的土地。
是那片让他在晚年感受到了家的温暖的土地。
后来的事
后来。
央视拍了一部纪录片。
叫《漂洋过海的承诺》。
片子里有一个画面。
记者问汉斯,你想不想家。
汉斯的回答很简单。
他说这里就是家。
镜头切到宋扬。
他站在汉斯旁边。
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出来。
这部片子播出之后。
很多人看了。
有人说感动。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温情。
有人说这是中国好人的故事。
有人说这是跨国亲情的典范。
但对宋扬来说。
这不是什么温情不温情的事。
这不是什么典范不典范的事。
这就是他的日子。
他只是做了他觉得该做的事。
汉斯的墓碑在郑州的一处陵园里。
照片上是一个金发碧眼的老人。
笑得很开心。
那种开心。
是装不出来的。
每年清明。
宋扬都会去。
带一束花。
有时候带一瓶二锅头。
汉斯以前爱喝两口。
虽然后来戒了。
但宋扬觉得。
偶尔喝一点也没关系。
他会在墓碑前坐一会儿。
说几句话。
说的什么。
没人知道。
但那块墓碑前面。
从来不缺花。
也从来不缺酒。
郑州的风吹过来的时候。
墓碑上的照片好像在笑。
那个笑。
跟1999年在泰晤士河边第一次见面时的笑。
一模一样。
